冰垠翕然

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关于遗弃的故事，到最后，自己都遗弃自己。

当时看完，难过得就快哭出来，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。也不能想，合上书，任自己摆脱这个故事——只是一个故事而已。

然而在这个醒了就睡不着的夜里，我忽然想到这个故事。它先是将一切急剧地丢到一种境地，然后又慢慢地、慢慢地铺开了遗弃的过程，直到彻底。遗弃的过程本来就是残酷的，而当它被极缓慢地讲述，疼痛也变得漫长，大概像凌迟。我像凌迟而死的人，到最后已不只疼痛为何物。

遗弃是注定的。早在格里高尔变形前，他已注定被遗弃。异形像是突然投掷来的炸弹，轰然炸出了惧怕、厌恶，终至遗弃。而格里高尔的异形，也并非只是一只甲虫的模样。他无法得到理解。变形使他与别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暴露，然而隔膜是一开始就有的。他对工作的厌倦，他的负担与爱，爱与负担，从未被理解。他的变形使一切都加速：该倒下的迅速崩塌，该消逝的戛然而止。

终于，连自己都遗弃自己。并不很长的过程，却这样细致和缓慢，越漫长，越残忍，越轻巧。想到我一直不懂的自杀。我想定是有这样一种自杀的：时间在他的心里不知道被放慢了多少倍，他敏感得近乎神明，他只能一点点撕开正在结痂的伤口，当他决定遗弃自己，并不觉得痛了，反倒有些可笑，有些美好。

我不相信，人会首先遗弃自己。茫茫的生死的海，人不知道要多努力的抓着自己。人遗弃自己，一定是悲凉到了极致，灵魂先于肉体而死。格里高尔死后，他家人的轻松、温暖与希望，将他们对他的遗弃进行到了彻底，然而最彻底的遗弃其实早已进行完毕，那是格里高尔对于自己的遗弃。家人的轻松、温暖与希望，不过是格里高尔遗弃自我之前，最后的一个梦。

翕然附记：

一天以前，我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醒来，就怎么也睡不着。看张爱玲《对照记》，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《变形记》和卡夫卡，于是我就写了上面这些，手边也没有书，想的都没法印证，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，是不是十分浅薄荒唐。只是很少有这样的经验，也就还是记下来吧。有点像张爱玲选收入《对照记》的照片，不是看好不好，唯一的标准就是怕丢。

（尽管看的不是这本）